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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

        从《第二性》到《两性?#32602;?#31119;克比波伏娃更具当代性

        来源:澎湃新闻 | 朱凡  2019年03月12日08:14

        2019年3月8日, 法国精神分析学家、女性学学者安托瓦内特·福克(Antoinette Fouque,1936-2014)的代表作《两性:女性学论集?#32602;?#19979;文简称《两性?#32602;?#20013;文版新书发布会在上海建投书局举行。法国存在主义学者、作家西蒙娜·德·波伏娃因其著作《第二性》被视为法国女权主义的代表人物,她所倡导的普遍主义性别平等观在世界范围内产生了巨大影响,福克是继波伏娃之后法国最具代表性的女性运动旗帜性人物之一,不同在于,她认为两性存在?#23616;?#24046;异,并将性别差异理论化,开创了?#23616;?#20027;义女性学。

        从1968年参与发起“妇女解放运动?#20445;∕.L.F.)开始,福克对女性命运、价值的思考和为妇女争取权益的行动一直?#20013;?#21040;她生命的最后一刻,其思想更具当代性和?#36136;?#24847;义。国?#19990;投?#22919;女节之际,曾与福克共事多年、现任法国女性出版社联名社长的伊丽莎白·尼可利(Elisabeth Nicoli)、米歇尔·伊?#33539;∕ichele Idels)来到中国,与本书译者、南京大学法语?#21040;?#25480;黄荭,以?#25353;?#25104;本书在国内出版的旅法华裔艺术批评家何宇红一起参加了多场活动,向中国读者介绍福克的生平及其思想遗产,并接受了媒体采访。

        安托瓦内特·福克其人

        十年前,我病倒了……这病应该在我母亲梦到我没有脚的时候就染上了,当初,患这一疾病(多发性?#19981;?#30151;)可?#36816;?#26102;要求终止妊娠并进行堕胎手术。今天,人们会去找代?#26032;?#22920;。我决定碰碰运气?#24739;?#28982;我已经怀上了,就不要瞻前顾后。我想要一个孩子,但我也害怕。焦虑和希望总是如影随形,这是我硕士论文的主题。对比这两种情绪,快乐往往难以言喻,但是我在这个人生的转折点上预感到了这种快乐。(安托瓦内特·福克《人生而有两性》1990年10月)

        安托瓦内特·福克于1936年10月1日出生在法国马赛,父亲是人民阵线(Front populaire)的活跃分子,母亲“目不识丁却很有才华?#20445;?7岁?#34987;?#23381;生下一个女儿。1960年代初来到巴黎师从罗兰·巴特,结识了影响她事业生涯的挚?#28079;?#22958;卡·薇提格(Monique Wittig),60年代末曾跟随拉康从事精神分析,几乎同一时期投身妇女解放运动,她创立的组织名为“精神分析与政治?#20445;≒sychanalyse et Politique)。身为知识女性的福克从自身的生命经历、生育体验中看到了女性的天赋和困境,从伦理和哲学、历史和潜意识、精神分析和政治等各个层面开始了长期不懈的斗争。

        伊丽莎白·尼可利曾在福克生前担任其助手,米歇尔·伊?#33539;?#26366;在福克带领下参与几?#31185;?#20316;品选集的工作,两人都与福克共?#40065;?#36798;四十年之久。尼可利?#25285;?#24456;多认识福克的人都?#20498;?#22905;是一个无与伦比的人,非常谦逊、简单。很多知识界、艺术界的朋友都对福克怀有深深的爱意,因为她的慷慨、开放。她生活中最大的乐趣之一,就是认识新朋友,通过思想上的碰撞,更好地理解他人和自?#28023;?#20174;而消除思想?#25176;?#21160;过程中遇到的障碍。她还是一名精神分析学家,她的理论造诣也很高 。在发起女性运动的同时,她也没有间断对精神分析的爱好?#25176;?#36259;,也不断参加论坛和活动。她在工作中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,因为她不允许自己犯错误,因此和她一起工作是十分紧张的,但同时又快乐不?#24076;?#31505;声不断。

        尼可利还提到,福克还是一个非常有好奇心的人,她不仅了解?#20998;蕖?#21360;欧文化,对其他地域的文化也非常?#34892;?#36259;。她和中国渊源颇深,早在1975年的3月8日就曾和“妇女解放联盟”的十几位同事来到中国,1985年又来上海参加国际书展,1988年和法国著名女演员德?#32461;?#19968;起来中国宣传新片,1995年则作为?#35775;?#20195;表团的成员来到?#26412;?#21442;加了联合国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,与四万代表共商女性未来。她不仅对中国有思想上的兴趣,还有深深的热爱,她不仅自己去了解中国,还让中国的女性在法国和?#20998;?#34987;认识,这种双重维度的双向交流对福克非常重要。女性出版社在1976年翻译出版了秋瑾的?#28304;?#20307;弹词小说《精卫石?#32602;≒ierres de l'oiseau Jingwei)。黄荭补充?#25285;?#27861;国女性主义批评家朱丽娅·克里斯蒂娃(Julia Kristeva)的著作《中国妇女?#32602;―es Chinoises,1974)也是受女性出版社的邀请而撰写的。福克晚年还编写了一本《女性创作者全典?#32602;╨e Dictionnaire universel des créatrices),收录了四十个世纪以来的女性创造者,共有一万两千多个词条,耗时七载,其中收录了100多名中国女性,既有知名的也有不知名的。这本?#23454;?013年才出版,现在已经出了英译本。尼可利和伊?#33539;?#37117;表示,希望这本?#23454;?#33021;早日翻译成中文,因为这是一份给全世界女性的礼物。

        米歇尔·伊?#33539;?#22238;忆?#25285;?#31119;克非常热爱生活,热爱身边的人。在和她共事的四十多年间,让她非常惊讶的是,她?#30475;?#21457;表演讲的时候都能说出一些从前没有人想到过的新的东西,从而开拓出一片新的领域来。她也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,?#30475;务?#21548;他人时都特别专注,很快就能进入到语境当中,?#26082;?#22320;理解对方真实的意思。她好像每分钟都能想到三千个点子,在伊?#33539;?#30475;来,这也许跟她对于生育的研究有关。她是一个思想的创造者,不断孕育着新的思想,就像女性孕育新的生命一样。

        波伏娃到福克,“第二性”到“两性”

        现如今思考这一问题如此之难,是因为我们要对付两种类型的厌女症。一种是持传宗接代观点的人,他们继续利用生育期间双方的分工,利用女性的妊娠期,用生育、生养会说话的新生命来奴役她们……;另一种则是平等的普遍主义者,他们近乎偏执地否认最基本的?#36136;?#21407;则——人生而有两性,借此将 人类简化为虚假的混合中性体,其特征是雄性的、单性别的、同性别的、自恋的、自我分裂的、不孕的,而且完全是利己主义的。(安托瓦内特·福克《厌女症的瘟疫》1991年6月7日)

        谈及波伏娃和福克的不同,伊丽莎白·尼可利指出,从波伏娃写作《第二性》的1949年,到福克发起妇女解放运动的1968年,法国的社会环境已经发生了改变。通过后者四十年间思想与行动相结合的不懈努力,法国女性逐渐获得了包括婚姻自由、同工同酬、反对家庭暴力以及政治领域的性别均等等各项权益。福克是一个战斗者、行动者,她奔走于世界各地拯救了很多不幸的女性。不论是创办女性出版社(Editions des femmes),还是发起各种女性运动,都是为了回答“什么是女性”这一核心问题。她不仅要把女性从压?#21462;?#26292;力中拯救出来,?#23548;实?#22312;社会中改变女性的地位,使她们在政治和经济上获得和男性同等的权利,还致力于挖掘出女性存在的意义,让世人理解女性能够带给人类的财富。 尼克利强调称,作为社会、政治运动的领导者,福克还有着更为宏大的目标, 她更希望通过改变女性的命运改写整个文明,带来社会和象征层面的双重革命,男性也可以通过女性的被接纳重新理解自己的身份,我们的后辈也会对整个人类的命运产生全新的思考。

        米歇尔·伊?#33539;?#34917;充?#25285;?#27874;伏娃的思想诞生于二战之后,1944年的法国女性刚刚获得选举权,还完全处于从属地位,没有自己存在的价值。从《第二性》这个书名就可以看出,第一性、也就是最重要的性别仍然是男性,女性只是作为“失败的男性”存在。在当时的历史语境中,对于波伏娃而言,社会赋予了女性“第二性”的性别,?#23548;?#19978;是一种?#24092;眩?#22240;此女性必须要拒绝成为女性,拒绝社会赋予她的性别;到了福克这里,她说“人生而有两性?#20445;?#20063;就是说两种性别自古以来就存在,人的性别不止是由社会赋予的,而是有着客观的生理基础的,因此,两种性别?#21152;?#21508;自的价值、特殊性和禀赋,尤其是女性的生育禀赋可以将新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,但女性生育对人类的意义是没有得到承认的。 

        黄荭在谈到翻译此书的缘起时?#25285;?#22905;当时通过朋友认识了旅居法国的何宇红,说起自己翻译了波伏娃的《岁月的力量》、《战斗的海狸》时,何宇红表示波伏娃在法国?#25345;?#31243;度上已经“过时”了,并给她介绍了福克的《两性》。波伏娃自己在1967年的电视采访中也?#20498;?#22905;认为在《第二性》中写的很多内容?#23478;?#32463;过时了,但在?#25345;?#31243;度上,对女性的关注、女性的状况并没有改变。黄荭在读了《两性?#20998;?#21518;发现,法国女性主义不是只有波伏娃这一支,而是丰富多彩的,而且一直在向?#30333;摺?#27874;伏娃是第二波女权主义运动的代表人物,而法国的第三波女权主义早就已经兴起了。?#35775;?#23398;派强调区分生理性别(sex)和社会性别(gender),波伏娃说女人不是天生的,是后天成为的,就是强调社会文化对女性的塑造,但《两性》让我们充分认识到要基于女性的生理性别,再去看到她的社会性别。

        何宇红在为《两性》中文版撰写的“法国当代女权主义精神领袖安托瓦内特·福克”一文中写道:“其实,70年代初法国女权主义组织开始出现?#19978;?#20998;支之间的龃龉和争执,为论点、为权力,甚至为利益。波伏娃此?#34987;?#26159;被利用、或是自愿地周旋于若干比较激进的组织之间,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女权运动的初衷……70年代从中期及后期直?#20004;?#22825;,真正坚守女权运动,将其深入到现代社会各领域各阶层的,是以西蒙娜·薇依、安托瓦内特·福克等人为主的一批女性活动家和知识分子,其他人其实早已不在其位或只在其位不谋其职了。”

        女性学与后女性主义

        显然,问题不在于要求一份产假工资,而是拒绝对家庭妇女和职业妇女进行区分,拒绝对妇女生育的盘剥,以及提出妇女三重生产的概念——事实上在当前社会,妇女大部分从事?#28227;?#37325;工作。生育不仅应该在经济和社会层面,更应该在伦理和大众普及方面,引起人们的重视。(安托瓦内特·福克《人生而有两性》1990年10月)

        安托瓦内特·福克的思想被学界称为“女性学” (la fémionologie),在《两性》的第二版序言中,福克解释称:“女性学?#20445;╨a fémionologie),远不是所谓的“某某主义?#20445;?#26159;已有知识体系下异端般的存在,是主流思想之外的一次飞跃,是一个新的研究领域。

        米歇尔·伊?#33539;?#20174;多个层面介绍了福克的女性学思想。福克是一个精神分析学家,她在五年里深入地研究了精神分析学的经典著作,发现女性始终处在边缘和从属地位,比如弗洛伊德把女性视为一个“黑暗大陆?#20445;?#20063;就是一个不可捉摸、无法参透的领域。在弗洛伊德那里,只有唯一的一种力比多,就是男性力比多,也就是性能量,女性唯一的存在的方式就是把自己等同于男性 。福克更新了心理分析的这些思想,她认为两性?#21152;?#33258;己独特的价值,因此也有两种力比多存在,女性的力比多不同于男性的力比多。女性有自己独特的能力,其中最显著的就是她的生育能力。

        从哲学层面上来?#25285;?#35199;方哲学把身体和思想二分,中间有一个鸿?#25285;?#36523;体是属于女性的,思想则是属于男性的,而要达到一个真正的深邃的纯净的思想,必须摒弃肉体,因此女性就受到了贬低。女性往往是跟身体以及动物性是联系在一起的,而男性则是像上帝那样拥有创造的能力。福克指出,只有把女性的身体纳入政治层面以及哲学层面的思考,才能让女性找到她真正的身份,所以身体是非常重要的。福克自己也?#20498;?#26159;她自己亲身成为母亲的经历,她诞生下女儿的经历,促使她对两性的区别有了进一步的思考,让她找到了女性处于从属地位的深刻原因。福克认为,厌女症的存在,并不是因为女性是弱者,而是因为男性对女性生育禀赋的嫉妒,她称之为?#30333;?#23467;嫉妒”。 因此要找到属于女性的独特身份,就要看到生育功能的价值。 生育是完完全全地接受他者并?#20197;?#32946;他,最后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,带来一个新的生命,?#36816;?#32773;是一种慷慨的、开放的态?#21462;?#36825;是女性学最基本的出发点,对于这一问题的思?#23478;?#32463;在很多的领域已经引发了革命。

        法国社会学家阿兰·图海纳(Alain Touraine)将福克的思想称为后女性主义。此前社会对女性的看法经历过几种旧的模式:第一种是“女性只是子宫?#20445;?#22905;就是一个奴隶,母亲只是负责把孩子带到世界上来,但孩子只对父亲感恩;第二种是“女性都没有子宫?#20445;?#23601;是所谓的平等,女性就应该和男人一样去工作,不应?#33945;?#23401;子,波伏娃似乎就是持这种观点,因为她说女性应该写书,而不是生孩子。第三种是?#20998;?#30340;模式,希望能够尽?#31185;?#34913;女性的职业生活和家庭生活,兼顾工作和生育、养育孩子两方面,但这是非常困难的,女性肩负职场、生育抚养孩子和照顾家庭的三重任务,她们的辛勤付出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,反而遭到了惩罚,例如女性往往因为养育孩子在职场上受到歧视等等,因此这?#24092;?#24335;也是无法成功的。

        福克认为当今社会仍然是男性视角,并没有把女性生育这种“生命的生产”作为一种经?#33945;?#20135;力和财富来?#21019;?#25152;以才造成了一系列对女性的不公,她由此提出了第四?#24092;?#24335;,主张社会应当充分承认女性生育的独特贡献,生育的价值应该得到文化上、象征上、经济上的全面承认,这样才能真正改变女性被忽视、不可见的处境,女性的地位才能得到改变。在福克不断的号召和呼吁之下,法国女性取得了相对的独立性,在生育上的贡献也得到了较好的承认,法国的生育率和女性就?#24503;?#22312;?#20998;?#37117;是最高的。女性有双重欲望,既不想被关在家里做家庭主妇,但也想要生孩子,在法国,这两种权利基本都得到了保障。

        伊丽莎白·尼可利还指出,福克追求女性解放,并不是要反对男性,而是要摆脱只有一个性别的社会,消除两性之间的误解。在卢梭的社会契约论、米歇尔·塞尔(Michel Serres)的自?#40644;?#32422;之后,福克提出了一?#20013;?#30340;人类的契约,就是男性和女性的契约,能够达到他们的均等、合作,在?#36136;?#23618;面、?#23548;?#23618;面上和象征层面上同时达到这样一种均等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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