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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

        人到中年,我和父亲互换了位置

        来源:《诗刊》微信公众号 | 刘汀  2019年04月12日08:40

        缺少一场暴雨

        距离父亲上一次来北京,已经快十年了。他这一次来,可以说是被迫的。

        和经常奔波的母亲(要帮我或弟弟带小孩)不同,父亲对外出很抗拒,理由常常是:我不愿意坐长途汽车,我不?#19981;?#25277;水马桶,我讨厌大街上到处都是人。

        我和弟弟无数次告诉他,不要再耕种那几亩入不敷出的薄田,不要再养那几只廉价的羊,放寒暑假时来城里住上一段?#22868;洌?#20241;息一下。他总是犹豫不决,仿佛那几间土坯房,他一旦离开就会?#25442;?#33609;占据,而他半生的岁月?#19981;?#22240;此失落。

        在“认家”这一点上,母亲跟父亲没有本质的区别,他们对生活的认同,仍然是在内蒙古北部那个偏僻的山村之中。母亲说:“无论如何,那儿是我和你爸的家,我们经营了一辈子的地方。”

        最终让父亲出门的,是他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病痛。

        女儿暖暖还小的时候,有两年是母亲在北京带,只留父亲一个人在家,伺候着近百只羊,还要收割庄稼。冬日的寒冷清晨,他需要早早起来,烧热锅炉,顺便热一点剩饭,然后去给羊圈里的羊添加草料。一切收拾停当,白而弱小的太阳已经跃上天空,他再开车去四里路外的乡村小学上班。班里只有?#29238;?#23401;子,但他必须时刻钉在那儿。放学后,回到家里还是一个人生火、做饭、喂羊,把散落在院子里的鸡都赶回窝。那时候父亲经常醉酒,半夜摇摇?#20301;?#22320;从亲戚家独自回去,独自睡着。

        这段日子对他的健康造成了影响,大概从前年开始,他的身体病痛渐多,除了已经确定的糖尿病和脂肪肝,还有严重到右臂抬不起来的肩周?#20303;?#20182;?#35752;?#22320;不去镇子上的医院,而?#20146;?#24049;到村口的赤脚医生那里或小药店买药吃,一种吃了几天,没效果,再换一种。

        我们全家商量,无论如?#25105;?#35201;在这个暑期让父母到北京来,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。

        父亲终于点头。

        六月底的凌晨两点钟,我从六里桥长途汽车站把父母接回家里。北京已经很热了,他们进屋时汗津津的,我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镇的矿泉水,母亲接过了一瓶。

        “你爸不能喝这个。”母亲从随身的包里,掏出了另一个矿泉水瓶子,里面装的是凉开水,“他如果喝了凉水或生水,肠胃可能会不舒服。”

        我听了心头一酸,没想到父亲的身体糟糕到连?#20154;?#20063;如此小心了。在多年前,?#30001;?#19978;打秋草或收庄稼回来,父亲第一件事就是从洋井里抽出清澈凛冽的水,咕咚咕咚喝上半瓢。不知?#26469;?#20309;时起,无论什么时候父亲外出,母亲的包里总是早早给他备好一瓶凉开水,还有每天要吃的药。

        喝了几口水,老两口?#37027;?#21435;了大卧室,借着客厅的灯光看了?#27492;?#24471;张牙舞爪的孙女,疲惫的脸上显出了动人的笑——这时我才想起,说服父亲出门的理由,还?#20449;?#26262;。

        暖暖已经四岁半,跟爷爷在一起相处的?#22868;洌?#21152;起来也才半个月。但是暖暖对爷爷抱有特别的喜爱和热情,甚?#33080;?#36807;了从小带她的奶奶。我跟家里视频时,暖暖会说让爷爷来北京,而不让奶奶来。

        这玩笑话里,包含着小朋友?#22120;?#30340;小心思,但我觉得也有那种血缘上的神秘主义气息。都说隔辈亲,或许血缘里总有一些我们无法证实却能真切感知的东西,有?#21271;?#21487;见的联系更?#21890;?#24658;久。

        我先带父亲去了医院,大夫看了他的肩膀后,开了理疗和按摩。十年前,我刚刚硕士毕业当了半年编辑,腰椎就出了问题,一个前同事介绍到了这里,做了一段按摩理?#30130;?#25928;果很好。从此之后,每隔半年多就要来一次,缓解腰部的问题。后来是妻子,她的颈椎问题更严重,常常会头晕,也要不时过来调理。

        现在是父亲了。

        六十岁的父母,与城里同龄的老人相比,身体状况大概要多衰老十年。

        从这天开始,父亲和母亲每天就背上一瓶凉开水和充电宝,早早地坐公交车到医院,按摩、理?#30130;?#28982;后两个人商量着坐地铁或公交,去北京的某处景点。初夏,北京的温?#28982;?#27809;那么高,行走在路上尚能忍受。

        他们有时候坐错了车,有时候换错了地铁,但是要去的前门、颐和园、圆明园、天?#22330;?#21271;海公园,都去了。下午的时候,我会发微信问他们是否回去,是否吃了午饭。大都是母亲回给我,说他们已经到家,正准?#32925;?#20241;,中午吃了盖饭。

        那些天,我带着父母去家附近的烧烤、麻辣烫、涮羊肉、烤鱼,把我觉得好吃的东西全部让他们尝了一遍。我也总让他们从外面回来不要做饭,想吃什么就在附近的餐馆吃——?#27426;?#29238;亲最?#19981;?#30340;竟然是近一家快餐店的盖饭,十几块钱一份。

        父亲说,“他们盖饭的菜有味道?#34180;?#29238;母口重,?#19981;?#21507;浓油重酱盐多的,虽?#24187;?#30693;这种多年的生活习惯不太健康。

        我们的故乡在胃里——这个论调已经被太多的人言说和实践过了。这一次,我试图从胃部开?#20960;?#21464;父亲身上某些顽固的观念,比如他对于村庄的眷恋和对外面世界的?#25191;ァ?#25105;带父母去吃那些在老家难得吃到的东西,某种程度上,我成功了,比如父亲会对某一次在湘菜馆里吃到的剁椒鱼头念念不忘,比如几乎每一次在小店吃早?#20572;?#20182;?#23478;?#21507;油条豆腐脑。

        其实我知道,父亲只是从陌生的菜里面寻找那种对?#29420;?#21450;记忆的刺激,好让自己产生一种替换了内容的熟悉?#23567;?#25105;未曾想过彻底改变他的认知,毕竟父亲几十天后还要回到老家,继续他未完成的乡村生活。

        父亲很快?#35270;?#20102;这里,跟母亲两个人成了北京的背包?#20572;?#36891;了他们能走的地方。尽管他依然一走进小区就会转向,分不清东南西北,但他对城市已没有了最初的那种恐惧,也能?#35270;?#25277;水马桶了。

        每天晚上,他都享受着跟孙女一起玩的?#22868;洹?#26262;暖在和他们玩幼儿园的游戏:“点兵点将,谁是我的好兵,谁是我的好将。?#22868;?#20046;每一次,她的?#31181;?#37117;会最终落在爷爷身上。然后,祖孙三人哈哈大笑。

        母亲?#20937;?#26262;暖:“为什么每次都是爷爷?”

        父亲不说话,暖暖扑到爷爷身上说:“因为我?#19981;?#29239;爷,爷爷也?#19981;?#25105;。”

        父亲会天真地笑。

        很快,他能自己过马路了,他自己下楼去买烟,抽一支,然后再上楼。

        几天后,拿到了父母的体检报告,谢天谢地,他们虽?#27426;?#26377;着老年人常有的小毛病,却没有大问题,我长长松了一口气。我带着他们去北医三院挂号看病,因为有了体检报告,省去了再做许多检查的麻?#22330;?#19968;?#25151;?#19979;来,小毛病似乎也只要按时吃药、健身。

        但是我和父亲之间,似乎还缺点什么。

        直到我们即将离开北京的前一天,我才明白,我们缺少一场暴雨。

        去年,有位朋友介绍了一位中医,妻子去看过几次,调理身体,蛮有成效。有一次跟父亲提起,父亲说,他也想去看看。相比较面对着大医院里穿白大褂的大夫和各种看不懂的仪器,他更愿意相信一些老中医的?#28304;?#21644;判断,就像多年来他对老家的那位大夫的信?#25991;?#26679;。

        那几天北京开始下雨。一大早,我带父亲坐地铁去找老中?#20581;?#25105;们出门的时候,下了半夜的雨刚刚停,空气湿润凉爽,是入伏后难得的清凉。我们从北苑站出来,?#35775;?#19978;积水很多,只能不?#20808;菩小?#36393;着稀疏的砖头和防洪沙袋,我们一路到了中医店所在的小区。

        大夫给父亲开了两个星期的汤药,让他戒烟戒酒,控制体重,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叮嘱。我觉得,到这时父亲的心才彻底放?#19978;?#26469;。在很多时候,中医扮演着半个心理医生的角色,他们会和颜?#33945;?#22320;跟你解释你的病是怎么回事,并且给你信心。

        我们出门时,大雨又下来了。

        ?#30333;?#21527;?还是等?#25442;?#20799;?”我问他。

        ?#30333;?#21543;,”他说,“等也不定什么时候停。”

        我们打着伞,走进雨幕里。雨很大,风也很大,雨伞几乎没什么作用。才走出去几步,鞋子和裤腿就湿透了,很快肩膀也被雨水打湿。我走在前面,父亲走在后面。那些淋在我身上的雨水,淌到地上,又从他脚下流过。

        我无需回头,就能感觉到他在我身后两米处,大雨帮我们隔开了所有其他人和物,那一刻,天地之间只有一对父子。我?#20146;?#21040;地铁站,两个人都有种被洗礼的感觉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雨水冲刷走了,又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洗净擦亮。我很清楚,从这一刻起,自己和他之间的位置互换完成了。

        三四岁的时候,父亲挑着两桶水,从爷爷家的院子回我们刚盖好的土坯房,我跟在他身后;七八岁时,上小学,他骑着自行车,我坐在车后;十几岁时,去田里拉大豆和玉米秸秆,他赶着马车,我也在他后面。

        几十年来,我们之间都处在这样一种视觉关系中,早已经被人们玩烂了的的“背影?#20445;?#25110;者另一个作家所说的“目?#27712;薄?#22312;我们长大到一定年?#20572;?#36825;个视觉关系就会翻转过来,那背影并不再是父辈的,而是我们的,是他们在看着我们的背影,目送我?#20146;?#21435;远方。在北京的所有行走中,我都有意无意地走在前面,父?#29238;?#22312;后面,经过路口或有车过来,我就会回?#25151;?#30475;。

        不是么?从初中开始,总是我们离开他们,送到村口,送到乡里,送到镇子上,他们始终在原地,我们才是那个留下背影的人。

        这场雨,以及我和父亲半身湿透可是神情清爽的样子,必?#25442;?#27704;恒地留在我的记忆里。

        海边,黄昏将近

        这个暑假,父母留出了两个月的?#22868;洌?#19979;定决心出一次远门。他们有太多的第一?#25105;?#21435;尝试:第一次坐飞机,第一次看海,第一次不是因为要办某件事而去一个城?#23567;?/p>

        这场旅行在我心里酝酿至少有三年了,这次父母来京,是实现它最好的?#34987;?#20960;经考虑,我定好了线路:北京飞大连,大连待四天;然后高铁到哈尔滨,哈尔滨三天;然后高铁到珲?#28023;?#29238;母留在珲?#28023;?#22312;弟弟家待一个月左右;我最后送妻子和暖暖到松原的岳母家,然后我自己回北京上班,

        这次出行有点像一个拖了很久的仪式:我与父母之间的角色和位置,终于完成了大转换。从现在开始,他们要像个孩子一样,处处听从我的?#25165;?#20102;。

        这是父母第一次坐飞机,运气不错,没有晚点,天气晴?#21097;?#20182;们能透过?#27927;?#30475;到外面渐渐远离的大地和层层叠叠的云海。飞机上已经允许手机开启?#23578;心?#24335;了,他们还能拍拍照片。我和妻子、女儿坐在前排,父亲和母亲坐我们后一排,不用回头,我就能听见父母的好奇和兴奋。特别是母亲,像个刚出生的孩子那样带着无尽的好奇,如果条件允许,她几乎敢于尝试所有新事物。

        在机场排队的时候,他们很自然地跟陌生人聊着天,问东问西。有几次,我甚?#26009;?#25552;醒他们,对陌生人也应该抱有足够的警惕。但我忍住了,我想我就在?#21592;擼?#24212;该?#25442;?#20986;什么事,而他们眼中的世界仍然像乡村一样,完整和传?#24120;?#20182;们并不相信这个人间有那么多恶意,即便已经从各类新闻中看到过许多报道,他们也不相信那些事会被自?#21495;?#21040;。

        现在的我,几乎不再给地铁和路上的乞丐钱,绝?#25442;?#36319;陌生人聊任何个人的事,即便是打车,遇见话多的司机,我提供给他们的信息也都是半真半假。我会以自?#20309;?#21407;?#20572;?#34394;构出无数个新的自我:一个编辑,但是在出版公司的图书编辑;一个写小说的人,但是是写网络小说的;一个公员,一个公司白领,我从来?#25442;?#35753;真正的那个自我呈现在陌生人面前。

        飞机很快降落了,两位老人有点意犹未尽,他们没想到第一次乘坐飞机?#22868;?#22914;此短暂。我安慰说,以后还会坐的。

        旅行真正开始了,那些对我来说毫不新鲜的事物,开?#23478;?#26032;鲜的面貌出现在他们面前。

        大连天气晴?#21097;?#25165;上午十点左右,我们就到了预订的旅店,还不能办理入住。按照妻子做的攻略,我们?#28909;?#20102;离这里不远的圣亚海洋公园:看海底世界,买十五块钱一袋的食物喂海鸥,让女儿跟海狮照相,观看精彩的海象表演。

        在看表演时,一群穿?#27809;?#33457;绿绿的服务生端着饮料、?#20915;?#40060;?#26032;簦?#22899;儿不出意外地想试试,父亲也对鱿鱼很感兴趣。我给他们买了一份,看着父亲撕咬鱿鱼,我心里升起一些隐隐的担心,但实在不愿意去破坏他的?#29282;丁?/p>

        下午三点才吃午?#20572;?#28982;后回旅店休息。父母很快睡着了,只?#20449;?#26262;的兴奋劲一直?#20013;?#30528;,直到她也困了,我和妻子才得机睡?#25442;?#20799;。

        一觉醒来,已经晚上六点多,夕阳落山,城市灯光渐渐亮起。我?#20146;?#22312;星海广场?#21592;擼?#19968;面有高而方的玻璃大厦,一面则是黄昏中的大海,“大连啤酒节”的?#20449;?#24050;经竖起来了。

        我们步行去找晚饭,在网上搜索了很久,却很难在附近找到一家比?#19979;?#24847;的餐馆。到海边,肯定要尝尝海?#21097;?#20294;对于常年吃牛羊肉的?#30475;?#21271;方人来说,海鲜顶多是尝尝,并不习惯。

        我们找到一家餐馆,点了菜,坐在露天的方桌旁,喝着本地的啤酒。晚风是温和略带凉爽,夜幕也有着温柔光色。我喝了一口啤酒,看着吃饭的父母妻女,禁不住想:其实,之所以要出来旅行,对我而言,想获得的只是这安静温馨的一刻。

        父亲突然说了一句:“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。”

        我顿时心惊,那种从中午就泛起的隐隐担心,陡然间强烈起来。有一年父亲去弟弟家,弟弟带他去?#38498;O剩?#20182;过敏?#20174;?#20005;重,胸?#21860;?#33151;脚发软,不得不连夜去医院里输液。中午他吃鱿鱼的时候,我就有点担心,好在他吃的不多,后来也没有什么?#20174;Α?#26202;饭时,我特地海鲜和不含海鲜的?#35828;?#20102;一半一半,但父亲还是喝了几碗海鲜汤,吃了一点贝类。

        我看他?#25104;?#26377;些发沉,心里也发沉,虽然他嘴上说“没事,没事?#34180;?#20294;我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在手机上查了离这里最近的医院,甚至在滴滴上设置好了目的地。

        父亲不再吃东西,站起来跟着在?#21592;?#29609;的暖暖,我心里没底,又不敢表现出过分担心,只好喝酒压制情绪。我?#24378;?#22987;往回走,似乎父亲并没有显出更多的不?#21097;?#20026;了宽慰他们,也为了宽慰自己,我笑着说:“我看你这就是心理作用,根本没事。”

        父亲也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略微合理的解?#20572;?#31435;刻笑了,说:“可能是。”

        我们回到宾馆时,他已经?#25351;?#29366;态,看起来确实没事了。我的心才放下。

        他们都睡着了。我躺在床上,才感觉到回忆的力量。十七年前,我曾独自一人来到这座城市,在一个税务学校里生活了一个月,又毅然决然地回去复读。如今我再次踏入这片土地,那时的?#38468;?#20381;然清晰,可那种少年心性却再也没有了。

        我几乎还记得在这里发生的所有的事,可我内心产生的感慨,只不过是一条朋友圈的容量。我不?#19978;耄?#26159;不是经过这么多年的生活锤?#21486;?#25105;变得麻木了?如果,我当年没有退学回家,一切会怎么样?

        我终于睡着了,并没有梦见另一种未来,甚至我都没有做梦。

        第二天的行程是?#28909;?#26834;棰?#28023;?#28982;后去威尼斯水城。

        司机介绍,威尼斯水城这一片土地全部是填海填出来的。此刻,仍?#33618;?#30475;到很多吊车在施工。这里布满了仿西方建筑的新楼,但总能随时看到规划的?#39056;?#21644;施工的粗糙。一座小桥的石板,到处都是裂缝,而绝大多数的楼里,没有任何人居住。

        我?#20146;?#19978;了沿河的一条小街——既然是威尼斯,怎么可能没有一条河贯穿呢?小街上有售卖小商品、果汁和?#20915;?#40060;的摊位,人不多。我?#20146;?#36208;停停,母亲、妻子和女儿,被卖耳环和头饰的小摊位吸引,开始挑选自己?#19981;?#30340;物件。我没有催促,任由她们去选、试。我知道,回去之后,这些小商品肯定会被很快丢弃,顶多是存在某个角落,作为这次旅行的某段路程的提醒。但这一刻的快乐也是必要而值得的,就让她们尽情去体验吧。

        假的威尼斯也是威尼斯,当沿河的楼宇曲折地?#30001;?#20986;去,放眼看去,整个空间确实显示出了一些?#20998;?#27169;样,至少是一个和中式建筑不同的空间。我?#24378;?#22987;拍照,坐在台阶上?#27169;?#38752;着栅?#27010;模?#25265;着巨大的啤酒桶?#27169;?#38075;进红色的电话亭?#27169;?#31649;他是假威尼斯还是真水城呢,想像同样能构成世界。

        这个下午悠闲而从容,晚上,我们才去了近在咫尺的星海广场。这是一处巨大的海边游乐场,暖暖被木马、碰碰车和恐怖馆吸引,每一个都想尝试。我们带她玩了?#29238;觶?#28982;后去一处石头栈桥,看人们洗海澡。还有些皮肤黝黑、身材瘦长的人,从水里爬上?#21486;?#29992;一块布遮住身体,换下泳衣。岸边摆着一些海星和?#32431;牽?#31561;着?#19981;?#30340;游客购买。

        父母去了海边,我和妻子租了一辆四人自行车,带着暖暖沿着广场骑?#23567;?#40644;昏将尽,海风舒服极了,远处的跨海大桥上亮起了彩灯,如同给大海系上的一条五?#25342;?#26003;的围巾。我们把车停在海岸边,找一个人来帮忙拍照。

        “看镜头,笑一下。”

        我?#24378;?#30528;手机,笑,这一刻,我们的笑容里有大海的?#36947;?#33394;。

        明天,我们得去另外一个地方,看另一片海水了。

        第三天计划去看地?#20351;?#22253;,但要不停登山,感觉父母的体力不一定够,女儿也需要不?#21271;б换?#20799;,何况那时已到中午,我们还没有午?#27712;?#21518;来商量了一下,我们原路回到宾馆附近,赶紧午?#20572;?#28982;后回去休息。

        下午天气转凉,我们到不远处的海滩玩。那天风渐起,海浪略大,但还算不上波?#38395;?#21564;。我们都在?#31243;?#19978;,父亲在海边走着,有?#34987;?#25277;一根烟,我时刻盯着玩水枪和沙子的女儿,妻子和母亲?#20998;?#28023;?#20282;?#29031;。大海的远处,看不见任何波浪,只是无尽的水。女儿很快浑身湿透,赶紧给她换了一身衣服。我的裤子也湿透了,没的换,索性让更多的海水浸染我身。

        夜晚来临,海边到处都是海鲜大排?#25285;?#25105;们经不住?#26632;螅?#22352;在了一家的桌子旁。吃了海?#21097;?#20877;往回走时,人车稀少,灯光昏昏,月亮从半圆向圆满变化,渐渐趋于丰盈。我走在最后面,看着前面路上走着的?#27597;?#20154;,那种特殊一刻的感觉再次袭来。

        女儿拉着爷爷奶奶,跟他们说,我是sunny,我是sunshine。奶奶说,你跟我说中国话,外国话我听不懂。

        我所满足的,不过是这些人获得满足。有时候,我对这个世界有着无尽的耐心,有时候又缺少必要的耐心。比如,女儿总是光着脚跑来跑去,有时我就会不停地追着她,递给她鞋子,另外一些时候,我就会大声地呵斥她,让她自己穿好。再比如,给父亲在北京开的药,有时候他会不想吃,我就不由自主地用严肃的口吻说:“为什么不吃?你总是不遵守大夫的话,药该吃就是要吃。”

        中央大街与矿区小镇

        我们在大连的几天里,正是假疫苗新闻爆发的?#22868;洹?#25105;一边享受着难得一家人天伦之乐,一边不断转各?#20013;?#24687;,心里感到悲哀——我不知女儿打的是哪些疫苗,有没有假的——就算我知道又能怎么样?我的反抗可能都走不出朋友圈。

        网红李诞说“人间不值得?#20445;?#20320;必须找到足够量的美好的东西,抵消和平衡生活里的悲剧。

        带着这种情绪,我?#20146;?#25112;哈尔滨。

        到哈尔滨的那天晚上,一位老师请我们吃饭。她说,如果是你一个人来,我不一定要见你,但?#24378;?#21040;你带着家人来,我很感动,一定要请你们吃饭。

        我们吃了有名的东北菜。饭后,下起了小雨,那位老师打车回家,我们撑着伞,沿中央大街回宾馆。

        妻子跟暖暖说:“脚下的方石,都是一百年前的。”

        暖暖?#21097;骸?#26159;一百年前的吗?”

        我说:“是啊。”

        暖暖又?#21097;骸?#37027;一千年呢?”

        我不禁愣了。那些被千万人?#24525;?#36807;的石头,浸润了雨水之后,稍微显?#27809;?#33147;了些,但并?#25442;?#35753;人摔倒——一千年之后,没有了中央大街,但石头还是石头吧。

        第二天下午,去太阳?#21644;?#20102;之后,我们又走在这条街上了。在那家老马迭尔冰棍店,买五根冰棍,一家人站在大街上吃。每次吃完,暖暖都会开心地?#21097;骸?#25105;问问你们,谁是第一个吃完的呀?”

        能?#21592;?#26829;,她太开心了;看到她那么开心,我也太开心了。

        吃完冰棍,暖暖要玩切西瓜的游戏——我和妻子还有父母手拉手,她用小手在任何?#34903;?#25289;着的?#31181;?#38388;切开。我拉着父亲,妻子拉着我,母亲又拉着妻子。

        至少有三十年了,我和父亲都没有过肢体接触了,握住他的手的那一刻,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,我不知道熟悉的是什么,我却清楚陌生的是三十年间的距离。他的手并没有很多老茧,比我的手肉要多一些,握上去厚实而温暖。我能感觉到,他同样带着某?#20013;?#24515;翼翼,试探着该用多大的力气握着我。父子俩的?#34903;?#25163;,就这?#27425;?#30528;,然后被暖暖的手切开,再握着,再切开。

        切,切,切西瓜,这个游戏,某种程度上就是一对父子和一对父女间的隐喻吧?

        这就像,我是那么?#19981;段?#30528;女儿的手。走在路上,她把小手伸过来,我握住,拉着她向?#30333;摺?#37027;一时刻,我比世界上的任何石头都坚定,我必须百?#31181;?#20004;百地确定她在我手中的安全。有时候,她安静地睡着了,我?#19981;崆那?#25569;握她的小手,或者把我的?#31181;?#25918;在她手里,她睡梦中?#19981;?#26080;意识地轻轻握一下。

        从这一天起,每当我想起父亲,我必然首?#35748;?#36215;握着他的手的感觉。那就是一辈人和另一辈人的交?#21491;鞘健?#20182;老了,我已长大。她在长大,我在变老。

        我们还去了东北虎林园。先?#24378;?#39532;戏团表演,并没有什么特别的,但妻子和女儿都没有看过。我小时候,马戏团曾有几次到村里演出,我看过表演,只是母亲已经忘记了这件事。我能复述出那时的很多?#38468;凇?/p>

        马戏团的老虎表演很简单,不管是驯兽师还是几只老虎,都有些敷衍。然后我?#20146;?#30528;特制的车去看老虎。这里有一部分自然放养的老虎,天气炎热,它们大都匍匐在树荫或水池里。开车的司机不停地向车上的人兜售鸡羊,一只鸡八十,一只羊一千二,还有套餐组合,希望游客们凑钱买了,给老虎去吃。

        他说:“你们难道不想看看老虎把一只鸡撕碎的样子吗?”

        大部分人并不响应,只有一两个想买,但是无人搭腔也就作罢。司机有点不开心,匆匆把我们拉出了散养区。

        下一站是珲春。2005春节后,弟弟只身从内蒙到这座小城附近的矿山上班,然后?#22303;?#22312;了这里,娶妻生子。而我,是第一次来。

        我们从高铁站下来的时候,珲春的气温高达三十五度,这是在往年不曾有过的。因为下午?#25165;?#20102;一场讲座,把父母妻女送到弟弟家后,我和弟弟就一起去讲座现场。讲了两个小时,拒绝了主办方的晚?#26742;才牛?#25105;俩去一家餐馆吃牛尾汤——?#29238;?#23567;时前,父母、妻子、弟媳和三个小朋友也是在这里吃的。我们一大家子人多年后的第一顿团圆饭,是通过接力的?#38382;?#23454;现的。

        弟弟家的空调坏了,因为每年高温的天数实在有限,再买一个似乎不太划算,他开车去商场买了两个电扇。

        晚上,弟弟家的双胞胎叮叮、当当和暖暖?#23478;?#36319;爷爷睡一个房间。暖暖还让我哄她睡觉,然后再离开。我和父亲一起,跟三个孩子在大卧?#25671;?#34429;然有一个电扇,但房间还是很热。父亲在床的一边,用扇子给叮叮、当当?#30830;紓?#25105;在另一边,用一本书给暖暖?#30830;紜?/p>

        三个小家伙翻翻滚滚地睡着了。

        这时候,弟弟从外面买来了一些鸡爪、鸭肠、笋干,母亲把早就冰好的啤?#23631;?#20986;来,我?#20146;?#21040;客厅去吃东西。父亲没有出来,他已经基本戒酒,也更愿意躺在孙子孙女?#21592;擼?#36319;他们一起享用黑夜。

        母亲特别兴奋,她一直期盼着这样的夜晚——一家人在孩子睡后,喝喝酒,吃吃东西。大家都很开心,夜晚的?#36843;?#19981;是什?#27425;?#39064;,甚至,必须有?#36843;齲?#36825;样冰凉的啤酒才能让我们体会到团聚的快乐。

        第二天,弟弟请了假,我?#24378;?#36710;去这里的一个旅游区玩。

        这里跟朝鲜接壤,我们到了?#26469;ǎ?#26377;一座桥,这边是中国,那边就是朝?#30465;?#20056;坐一?#31455;?#20809;车,司机说:“这座桥走到?#29238;?#37027;里,绝对不能再往?#30333;擼?#21542;则就越过了国界,对面的人会开枪。”

        我们略有紧张地叮嘱?#29238;?#23401;子,绝不可以乱跑——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是国界线啊。

        那条河并不深,对岸是没有森林的草?#28023;?#25454;说曾经是有森林的,后来都被砍伐了。我看到几只羊在岸边吃草,还有几只鸭子在河里游,它们也并不知道一条河?#36136;?#20004;个不同的国家。我?#24378;?#36208;上去看了看,看不到任何有特殊性的东西,对面的白色房子,也只是几栋房子而已。这个景观的象征意义,远大于实际意义。

        后来,我们找到了另一条河。河水清浅而温热,底部全是沙子,孩?#29992;切?#22859;地冲进去,不?#25442;?#20799;就脱得只剩下内衣玩水。当我们在河里走来走去,河底的沙尘被踩动翻起,河水显?#27809;?#27978;,泥沙中有一些带着金光的东西,不知道是什么矿物。

        暖暖从来没有在一条河里这么玩过,她几乎变成了一条泥鳅,用水枪把大人们的衣服弄湿,趴在水里假?#30333;?#24049;游?#23613;?/p>

        接下来的一天,我要跟弟弟去他工作的矿山。十几年前,他独自一人到这里工作,大雪封山,他住在冰冷的宿舍里,手脚?#36710;?#32959;胀如馒头。清晨五点钟,我们早早起?#29627;?#21040;街边的小店吃早?#27712;?/p>

        珲春城太小了,但是安?#29627;?#36825;里除了汉族人、朝族人,还有很多俄罗斯人。据说这些俄罗斯人,?#19981;?#36807;关到中国,买很多小商品带回去售卖,就能换得?#29238;?#26376;的生活?#36873;?#23567;店的包子,竟然出人意料的好吃,我吃了三个,感到了饱腹。

        我?#24378;?#36710;出发,盘山道不停转弯,至少有几百个弯道,曲折胜过羊肠。路?#22870;?#37117;是深密的森林,每年都能看到新闻,有东北虎在这片山野出没,甚至叼走了半山腰的几户人家的鸡羊。

        不时能看到一条土路,从公路向森林中?#30001;?#20986;去。弟弟说,那里曾经也?#24378;?#21306;。我幻想着有一头老虎跳出来,站在路边,目送我们离开。老虎没有出现,只有被车轮压死的蛇和草丛里跳跃的野兔。在山路旋转中,我已不辨方向。

        “快看!”弟弟把车停下说。

        我们到了一处开阔的山腰,右边远处太阳正要喷薄而出,而云雾之海已经笼罩了整座山。大地如蒸笼,山峰像绿色的馒头。

        我们终于到矿区了。比我想象的要小一些。弟弟把我送到他的临时宿舍,就去上班了。我一个人闷坐了?#25442;?#20799;,走出宿舍,在矿区闲逛。我看到楼下有一个?#21621;?#22330;,而且有两颗球摆在那里,立刻兴奋地去投了?#29238;?#29699;。天太热了,很快变得口?#30465;?/p>

        我沿着那条主路走。这里像一个功能齐全但人口略少的镇子,路?#22870;?#26159;各种厂房和废弃的机?#25285;?#36824;有一些简易的?#29992;?#25151;,形成了一片棚户区。棚户区里住的大都是老矿工,他们有的几十年都不曾走出这里,最远不过是到珲春城。

        棚户区的道路上,到处是腐烂发霉的杂草,没有什么规整的院墙,不过是用?#23601;?#25110;铁丝网围起的栅栏。所有的门窗都很破旧,院子里停着摩托车或电动车,也有小汽车。一根铁丝拉起晾衣绳,一家人的花花绿绿的衣服在微风中轻轻荡着。我还看到一张棕色的沙发,被安放在凄凄荒草之中,阳光下?#28872;?#30528;的光泽。我忍不住去坐了坐,沙发的缝隙里立刻渗出前几天下雨积存的雨水,把我的裤子浸湿了一个难以形容的图案。

        我找到了一家小商店,跟老板娘攀谈了几句,买了一根冰棍和一瓶可乐。一口冰镇可乐灌进去,我的肚腹似乎立刻被碳酸的?#25191;?#24863;激活,我看到了更多废弃的汽车。路边一栋灰色的旧楼,上面有三个大字“俱乐部?#20445;?#21478;一栋破旧的房?#26377;?#30528;“劳动服务公司浴池?#20445;?#36824;有一家小小的医院、派出所。

        可以想见,在矿区最?#34987;?#30340;时日,这里就是大山深处的一个小小飞地,人们能在这里获得绝大部分生活需要。后来弟弟说,在多年前,这里不但有许多家小?#26500;蕁?#28900;串店,甚至还有一片小小的红灯区。附近的警察对此心知肚明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既是一种人道主义,也是从侧面来防止强奸?#30830;?#32618;的发生。

        中午,弟弟从?#31243;?#25171;来饭菜,我们就在他的宿舍里,简单地吃了午饭。饭菜味道不错,至少比我所在的北京的单位?#31243;?#35201;好些。我在想,如果闭关写长篇小说,这里是个不错的地方。

        不过,这座矿山在不久的将来也将废弃,因为国家要把这里设置成一个巨大的保护区。

        第二天下午六点钟,我和弟弟开车下山。回到珲春城时,天色已暗。小城的街边路灯,赤?#32676;?#32511;,甚至一些早已下班的政府大楼和宾馆,也在外面布满了彩灯,小城的夜晚看上去,比白日更辉?#27712;?#20284;乎北方的城市都是这样,特别?#19981;?#29992;大红大绿的灯光去装?#25105;磺小?#25105;们对于?#34987;?#30340;认?#21486;?#19968;定程度就是灯红酒绿。

        如潮到岸边

        与父母的旅行已经到了终点,我们要离开珲春了。

        拎着行李下楼,我和妻子女儿上车。母亲还在跟暖暖说笑,父亲转过头去,我清楚地看见,眼泪从他脸上滑落。其实,这一次旅程里我已经清楚地感觉到,他?#28909;?#20309;人都更脆弱。这脆弱,包裹在他的保守和一?#23458;綣讨?#20013;,很少?#26376;?#20986;来。

        我庆幸自己?#25165;?#20102;这次旅程,只有这样的?#38382;劍?#25165;能撬动他五十余年人生所形成的生活定?#20581;?#20182;当?#25442;?#35201;回到内蒙古北部的乡村,回到那所待了几十年的小学,继续去跟几岁的孩子一起学写字、念课文。但他毕竟见过了大海和?#31361;ⅰ?#29983;命的区别,有时也只在这些事物中。

        我们无话,上车后给父亲发语音,告诉他按时吃药。他?#25442;兀?#30693;道了。

        到长春一个小时后,我把妻子和女儿送上去松原的火车;两个小时后,我独自登上回北京的高铁;九个小时后,我下火车,坐地铁,从?#26723;?#22253;站出来。

        一进屋,我打开电闸,倒在卧室的床上,掏出手机,告诉家人我已到家。放下手机,感觉到自己的身体,正在缓慢地沉入床中。除了北京家里的?#29627;?#25105;不能在任何其他地方的床上找到这种踏实?#23567;?#36825;些年经常外出,每一?#20301;?#21040;北京,都是回家的感觉。

        我的家人四散各地,我的家已成了北京。

        二十天后,父母从弟弟家回到老家,他们这次出行刚好两个月。

        家庭群里,母亲发来一张照片和一个小视频:老家院子中长满了一米高的杂草,菜园子里豆角已经被青草覆盖,有些枝蔓已经爬上了墙头。

        只不过几十天没有人在这里生活,这处三十几年的院落,就会显得荒芜。而在城市中,人们出门一段?#22868;?#22238;来,花盆里的植物则大多已经枯黄。看来,的确只有人在日出日落间的细碎劳作,才是我们的生活的防腐剂。

        ?#29238;?#23567;时后,母亲又发来一个小视频,她和父亲坐在了土炕上,吃着一餐简单的晚饭。我想,在对最日常的食物的咀嚼和吞咽中,被时光?#36136;?#30340;家,正一点一点回到他们心里。记忆缓缓苏醒,生活重新?#26377;?#21040;原来的轨道,然后按照曾经的惯性,继续向前。

        只是对于身在北京的我来说,人到中年,潮到岸边,老家已成远方,他乡已是故乡。

        刘汀,1981生于内蒙古赤峰市,青年作家,现供职于?#21507;又旧紜?#20986;版有长篇小说《布克村信札》,散文集?#38497;?#29983;》?#29420;?#23478;》《暖暖》,小说集《中国奇谭》,诗集《我为这人间操碎了心》等。曾获新小说家大赛新锐奖、第39届香港文学奖小说组亚军、第二届华语青年作家奖?#20999;?#26500;提名奖、《诗刊》2017年度陈子昂诗歌奖等。最新小说集《人生最焦虑的就是吃些什么》正在热卖中。 

        pk107是什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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